少年何以强？

梁任公当年一篇《少年中国说》，何等意气风发，“少年强则国强”这话，流传百年，激励了多少热血青年。如今却有人拿它来教训青年，仿佛国家的前途、社会的弊病，全在这些少年身上。大人先生们则袖手旁观，偶尔点点头，说一句“看你们的了”。

这话听着耳熟。凡是有过家的人，大约都听过这样的嘱咐：“咱家就指望你了！”

把全部的希望压在少年的身上，那他便不敢喘气，不敢停步，生怕一歇下来，便毁了满门的指望。如今这“指望”竟扩大到国家了。

我倒要问一句：少年强，则国强，那么少年不强呢？自然是国不强了。这责任便稳稳地落在少年肩上了。可是少年为何不强？饭食不足，何以强？教育不公，何以强？社会浑浊，何以强？大人先生们争权夺利，把世道弄得乌烟瘴气，回过头来却对少年说：“你要强，不然国家就没希望了。”

这好比一家之主，把家产败光了，却对儿子说：“你要争气，不然咱家就完了。”那儿子纵然争气，又岂能填满老子挖的坑？

更可怕的是，这“少年强”的“强”，标准也由大人定。听话谓之强，分高谓之强，不作逆谓之强。凡是合他们心意的，都谓之强。若要反抗，便是“歪才”，便是“问题少年”。他们要的不是强的少年，而是强壮的奴才。奴才而强壮，用处更大，既能干活，又不会反抗。这是他们谓之“少年强则国强”的真意罢。

我见过许多少年，他们本身是有血性的，有自己的想法的，有自己的热爱的。可大人告诉他，这些都没用，你要“强”，你要考好的学校，要找好工作，要出人头地。于是一个个鲜活的少年，变成了流水线上的产品，面目相似，思想相似，连梦都一样。等他们长大了，便用同样的话去教训下一代少年。循环往复，真可谓“生生不息”。

这便是“推卸责任”之妙处了。把责任推给少年，大人便不用改变；把希望寄予未来，现在便不用动手。少年是永远有的，所以这责任也永远推得出去。至于少年们能不能担得起，那是他们的事。担得起，是大人教导有方；担不起，是少年自己不争气。横竖大人是不错的。

然少年终要长大。是时，却发现这世界早已被前人糟践得不成样子，想动手改一改，却发现自己也被教成了不会动手的人。于是他们也只好学着前辈的样子，转过头去，对满更年轻的少年说：“你们要强啊，国家的未来全靠你们了。”

少年固要强，但大人更要强。少年何以强？以所见扶植，以所见滋养。倘若这些都不要，只要少年强，那便是最无力的道德，是最廉价的期望，最顽劣的负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