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来如此,便对么?”

街上遇见一位旧友,寒暄完毕,他便蹙额而问:“何以蓄起长发?男子汉,也该剃了。”默然,不知如何作答。倒不是被问住,只是这问法实在耳熟,仿佛千百年来,人人若这般问过,人人均被这般问过。

从来如此,便对么 ——鲁迅《狂人日记》

这“男子该剪短发”的道理,说来也稀奇。翻翻史书,汉唐衣冠,峨冠博带,男子束发簪缨,何等风仪。那时若有人指着他们嚷“男子该短发”,怕是要被当作疯子打出去的。偏是这“剪辫”全不过百年,“这短发”倒也成了亘古开天辟地时立下的天经地义的规矩。其实哪有那么多从来?不过是见得多了,便忘了它也曾是“新奇”的;不过是跟着的人多了,便以为自己站在了真理的一边。

中国人的脑子里,向来是装着许多“规矩”的。不必问其来历,只是一句“从来如此”,便成了万古不破的“铁律”。男子头发长了几寸,女子衣裳短了几分,都要有人皱起眉头,仿佛天下兴亡、人间正道,全在这几打布、几缕发上。其实呢,不过是自己不敢做的事,见到别人做了,心里便不安;自己被规矩捆惯了,见到别人自在,便觉得刺眼。于是要问,要管,要用“从来如此”这把锈了的刀子,去剃去一切不合他眼缘的棱角。

这剃去的何止是头发?

头发是顶顶无用的东西,却也是顶顶有用的东西。它生在人身上,本是最该由人自己做主的小事。偏是这件小事,最能见出人的精神来。一个连自己都不能做主的人,还能做出点什么?一个连外貌都要看旁人的眼色,他还有几分胆气去思考,几分魄力去创造。

人应当怎样活,怎样想,怎样爱,怎样创造,都有人搬出“从来如此”的牌子来挡路。你要走一条新的路,他便说祖宗没走过;你要画一幅新颖的画,他便说古人没画过;你要写一篇新文章,他便说圣贤没写过。仿佛天地间的路,祖宗都走尽了;人心里的念头,古人都想完了;文明的创造,圣贤都摸出来了。后来人只配隔着胡芦画瓢,半点由不得自己。

从来如此,便对么?百年前,已有人替我回答。可有人回答,就有用么?